头愈发地疼,世界颠倒,视线模糊。脖子间的咬痒渐散,陷入僵硬的麻木。毓意头昏脑胀,指向茗诗的手无力垂下,身子一歪摔在积水的坑洼,浸湿她的裙摆。
茗诗得意一笑,但她刚扬起的笑容由于眼前凌乱的脚步声而惊慌地凝固。她怔愣地看着平时潇洒自在的人,此刻面有愠色,甚至不屑于呵斥她。
手里的纸伞坠落在地,溅起污色的水花,点花茗诗的月白衣诀。她抵住心头的一句问,急忙地张嘴辩解:“歌行公子,她昏倒跟我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她的紧张局促溢于言表,却只换来歌行连头都不回的漠然背影。她凝望他的背影,未发现半点泄露的感情。她惊觉,原来他也是有凡夫俗子,会有人让他褪去双颊处的酡红。可为何是丝毫不起眼的杨毓意,她不甘心。
歌行抱着毓意疾奔往太医署赶,心漾开五味,复杂难陈。只是他的手一直搭在毓意的手腕,有意无意给她灌输真气。他低头瞧眼怀里的女孩子,落寞在心里叹息:太像了。
跑进太医署,歌行冲里面当值的太医喊道:“快来人,有女学子被毒物咬了。”
“哪里,哪里?”天远刚好在这里给纳兰杼抓药,听闻外面的吵闹声,率先飞了出来。他在心里盘算,今个是轮到哪个人倒霉了?
歌行不管天远咋呼的好奇,径自对从后面徐徐走来,惬意地喝着小酒的白胡子醉翁老头儿千圣手千太医蹙眉:“快些,你给我快些。再慢吞吞,指不定又要被你害死多少人命。”
“快什么?”千圣手睁着酔红的一双眼睛,哈着酒气回击,“快能给老头儿我什么东西?除非你把跟个宝贝似供着的酒鼓花雕拿来分我一坛!”
千圣手提到酒,眼睛中的清明恢复了些。他转转眼珠,捋捋胡子,这算盘打得不错。
“人命关天的大事,你竟敢……”歌行把毓意往榻上放好,却拿不出话堵千圣手的嘴。心性如此,他能如何?他恼恨地挥挥手,装作大度:“给你半坛,足够你喝一阵子了。”
千圣手闻言,顿时将眼睛满足地眯缝成条线。他的手麻利地搭上毓意的脉搏,酒不离嘴。他瞟到外头天远张望的样子,摘下腰际的另一只酒壶扔给天远,吩咐:“臭小子,去我房里把酒装满。就是窗台边儿的第三个酒坛子,抓紧些啊!”说完,夸张地打了个酒嗝。
天远缩回头,握住手里的酒壶有些纳闷。千太医医术高超,救人于危难。虽然长着老头的外表,内怀孩子心性,但为人倒亦好。唯一的缺点就是嗜酒如命,酒不离口。说到这里,歌行公子跟千太医有得一拼。他苦闷张脸,推开了太医署后院千圣手房间。
“倒是怎么样了?”歌行眼中闪过些微的担忧,适才他把脉的时候情况不太好。
“没事,没事。寻常的毒物,何以让你惊慌失措?”千圣手随便从怀里掏出几颗药丸,胡乱地往毓意嘴里塞。他“咚咚”地灌下酒,醉眼朦胧地睨视歌行。许久,他认真地感叹:“你终于是长大成人了,懂得关心别人。既然如此,你以后不必沾酒了。”
“少打如意算盘,她要是没事我先走了。”歌行想到方才若无旁人地跑来,定是让不少人看到。尽管夫子救学子,但毕竟男女有别。他得去外面去做些必要的解释,免得损了名节。
“你不把她带走?如果出了什么意外,可不关老头子的事。”千圣手摸摸喝得圆鼓鼓的肚子,困意袭来。他才没空招呼不相干的人,还是先去饱睡为好。
“大不了给你一坛酒。”歌行摘下挂在腰际月牙酒壶,微泯一口。他白皙的面容重新浮上醉色,他把手里的酒壶往门口的桌上重重一放,隐有不耐,“这是定酒,你先收下。”
千圣手见酒,双眼大放异彩。他急不可耐地踉跄步伐上前,把自己的酒壶往旁边一丢,伸手紧抱过月牙酒壶。他顾不上其它,只晓得拼命颔首:“你放心去吧,小妮子有我照顾,不会出大事。”他合上眼睛,凑到酒壶口轻嗅,陶醉地抚摸坠在葫芦上沿的月圈。
“千太医,你的酒我给你拿回来了。”天远打开门,窜出半个脑袋。他钻进房间,见千圣手近乎痴迷的状态没空理会他。他的脑袋微转,动了歪心思转个方向毓意躺着的榻上走去。
“咦?”天远看到面色苍白的毓意,吓得惊呼。他忙捂住自己的嘴巴,仔细盯着毓意瞧。
毓意吃下药丸后,原本已是醒了。可她四肢酸软动弹不得,口干舌燥说不出话,只好这么奇怪地躺在太医署。她听到压抑的脚步声,但她没想到那人竟然这般肆无忌惮打量她。
她不悦地动动眼珠,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。然而困顿的疲惫却是不断压迫,欲让她睡去。
“这不是爷让我找的杨家小姐吗,今天怎么会躺在这里?莫非是爷……”天远吐吐舌头,适时地住了口。他放下怀里的酒壶,蹑手蹑脚退出去。他心虚地关上门,一溜烟跑走。
毓意听得分明,她猜到了天远未说完的话。这么说,今日她受到的磨难也有高高在上太子爷参与的一份。她心底冷笑,怪不得那些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嘲弄她。
原本她以为只要安守本分,小心地做好伴读便能够保护自己,可惜她们似乎不甘心她的反应。以后她依然会是这副样子出现在人前,但她绝不会让人再欺负她半分。杨家的未来,系在她身上,那她的未来亦要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她嚯地睁开酸涩的眼睛,坚定的光芒闪现。她坚持了好久,终于让酸痛的身体下了床。她定下神,挪着脚,稳妥而又执着地走出太医署。
千圣手迷糊地耷拉下眼皮,他捏捏浮肿的脸颊,接着慢品杯中物。
雨停,风清。先前的嘈杂慌乱,居心不良的恶作剧被雨水冲刷,留不下先前的半点痕迹。
对于很多人来说,许多事还没经过推敲,日子刷地翻过页面跳了过去。
眨眼间,三年一次的花朝节近在咫尺。披上庄重神秘的外衣的花朝盛会,普天同庆。
众学子归家,自是以待用最好的面目出现在花朝节。
万物欣然、风调雨顺的大好日子,确实给花朝节开了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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